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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光口述:记忆中的浪水湾

(字体:      来源: 中共安徽省委党史研究室  时间:2018-10-10)

  口述前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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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光,男,1960年4月出生,安徽省芜湖市人。1977年2月下放广德县梨山公社张复大队光明生产队。1978年3月应征入伍。现为安邦保险集团财产股份有限公司黄山中心支公司总经理。

  初到浪水湾

  1977年2月,我下放到广德县梨山公社张复大队的浪水湾生产队,那年我还不满17岁。1976年的冬天是个多雪的天气,绵延不断的雨雪导致我插队行程不停的改期。终于,2月中旬的一天雪过天晴,搭载十几个知青的破卡车像头半死不活的老牛在白雪皑皑的山间公路上缓缓爬行。一路上,漫山遍野的毛竹被积雪压断的声音此起彼伏,犹如节日里的炮仗回响山峦。大雪封山的季节,知青们无所事事,只能整天待在老乡家里的火垱前烤火扯淡。浪水湾的老乡很热情,挨家挨户轮流安排我们几个落户知青吃派饭。天气晴好时老乡们会带着我们上山打猎,山鸡、野兔成了我们的盘中美味。那个冬天是我记忆里最有趣的冬天,新鲜、刺激。

  3月,冰雪融化。我们成了真正的社员,住进了生产队为我们安排的土墙瓦房,开始了自己的插队生活。我每天的报酬是7分工,妇女的待遇。城里的孩子没干过农活,凡事都要从头开始,工分少点自然无话可说。山区村庄田少山多,农活中除了插秧、割稻、垒田埂,印象中最累的活要数“下青山”。就是上山把竹龄一年不到的嫩毛竹砍下来拖到山下,再把竹子剖开截成长一米、宽两寸左右的竹片,放到浸满石灰水的土池子里浸泡沤烂,再经过水碓捶打后成为制造表芯纸的麻料,现在看来那应该是早期的乡镇企业萌芽。下青山真的苦不堪言,不是壮劳力真的很难坚持。记得村子里最棒的汉子一次能挑四五百斤还能健步如飞,行走数里,惹得我们几个知青好生羡慕。下放在山区苦是苦,但回报还是不错,“上山一把斧,下山两块五”是山里人的顺口溜,要知道如果下放在圩区10分工不过三四角钱,有些地方甚至更低。

  最难忘的一件事是上山砍柴迷路,差点饿晕在山上。那一天我们6个知青一起翻山越岭到柏垫前凯的地界山上偷砍柴火,下山时不知不觉迷了路,被困在山上,一天没吃没喝。想起老乡曾经教给的取水方法,砍断粗粗的野葡萄藤,水居然如泉水般从截断的葡萄藤处涌出,清香甘甜。我们一边砍葡萄藤补充水分,一边寻找下山的路。天色越来越黑,回去的路却不知在何方,疲劳、饥饿、恐慌不断向我们袭来,胆小的开始有了哭腔。就在我们几乎绝望时,忽然听到有人在半山腰呼喊我们几个人的名字,谢天谢地!原来是我们的邻居,一对好心的夫妇。女的好像叫汪自芳,男的叫什么忘了。见我们几个知青上山一天未归,估计是出了什么事,夫妻俩煮了一桶稀饭拎着上山找到我们。那桶稀饭于我可能是今生最好的美食,没有他们我真不知道会出现什么样的结果,他们夫妇对于我们有救难之恩。这是一对20世纪五六十年代被错划为右派的夫妇,但恰恰是这对所谓的“反革命夫妇”,却能在我们遇到困难时及时伸出援手帮助我们。

  在前凯“偷柴”

  记得一次上山砍柴,还是在柏垫前凯的山上,这也是浪水湾的乡亲出的主意。他们说:前凯那边山上的林子多,你们又是下放学生,他们拿你们也没办法。其实我们知道,前凯是柏垫公社,和梨山分属两个地盘,乡亲们不愿意我们砍自己的山上的树,所以出了坏点子。果不其然,上山不久我们就被前凯看山的人逮了个正着。看山的很凶,背着猎枪拿着砍刀,对我们大喊大叫。我们仗着是知青毫不理睬,铁了心就是要砍。看山的人气得要动武,但他一个人根本不是我们的对手,我们几个知青恶作剧地把看山的老乡用绳子五花大绑的绑在树上(因为不会用树枝捆柴,所以带了绳子)。专选最好的青刚栎砍,看山的老乡眼睁睁看着我们在他面前乱砍滥伐,一点办法也没有。就在我们把柴火捆好准备下山时,看山的老乡大喊起来:你们这些学生唉,还不赶紧把我放啰。你们走了,我晚黑还不给老巴子吃啰!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老巴子是什么野兽,其实我们是有意吓唬他的,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把他捆在树上过上一夜的。放了看山的老乡准备下山,没想到那个老几(土语)竟然主动帮我们把柴火用树枝做了重新捆绑。他说:你们下放学生也不容易,我就不难为你们了,以后我帮你们砍柴火,到时候你们上山来拿就行了。这就是广德的山民,我们的农民朋友,以德报怨、朴实厚重!这以后我们和他交上了朋友,我们几个给了他一根可以做猎枪的无缝钢管,还有几副劳保手套,算是我们对他的谢意。

  在澡塘偷鸭子

  农村的日子辛劳清苦,几乎没有菜吃,荤菜就更不要想了。那一天我们几个知青到了隔壁邻村澡塘大队干起了偷盗营生。我们知道兔子不吃窝边草,所以把地点选在邻村的一条小河上。当我们用弹弓打晕了一只鸭子,正准备揣进随身携带的军用挎包时,忽然被老乡发现了,七八个邻村的老乡一边追赶,一边大呼小叫,我们几个知青一边逃跑,一边从容地把鸭子装进包里。跑了近两里地,固执的老乡们才放弃了对我们这些知青“小毛贼”的追赶。

  回到住地,我们把偷来的鸭子开膛破肚,弄干净后又到老乡的菜地里拔了几棵毛豆,毛豆烧仔鸭大开了一次洋荤。谁知道这事被老乡告到了公社,说是张复的知青偷了他们的鸭子,分管知青的李书记专门找到我们批了一通,但最后也没有深究啥了。这件事最后还是给父亲知道了,他在信中把我狠狠批评了一通,并寄来5块钱让我赔偿老乡的鸭子。那个时候的5块钱相当于今天的500元吧。钱终于未赔,就是赔、该赔给谁呢?那是一个金钱和物资极度匮乏的年代,5块钱于我是一笔不小的财富。

  看管大田

  6月底早稻快要熟了,老乡们养的家禽不断地跑到田里吃稻谷。队里的领导很烦恼,不知谁出的主意,要选一个人出来看田。一天晚上,选举在打谷场上拉开了阵势。老乡们都是乡里乡亲互相之间谁也不选,为啥?怕得罪人。大家七嘴八舌绕来绕去最后居然绕到我的头上,可能那时我比较瘦弱,也可能是老乡为了照顾我。原来一天劳作7分工,看田提到10分,收入一下增加了40%还多。但有条规定:凡发现家禽下田一定要坚决处置,打死谁家的活该谁家倒霉。从那以后一直到“双抢”开始,我整天手持一根长竹竿,上面吊着一串稻草巡游在田间地头。一天,正巡荡着,不知谁家的一大群鸭子居然在稻田里大吃大喝,刚好生产队刘队长和大队民兵营营长同时看到,两人齐声高喊:“你在搞么事?是不是在趁瞌睡?那么些鸭子在田里吃稻子你搞么事不打呀!”我大惊失色,在两个领导四只眼睛的监督下,再也无法手软,一顿乱棍,稻田变成屠宰场,田里鸭子被打死一半,还有一半被鸭子的主人慌忙赶走。丢了命的鸭子被主人从田里捞上来足有20多只,全是羽毛未长全的半大仔鸭。鸭子的主人老甘,是队里的手扶拖拉机手,只能用无奈痛苦的眼神望着我。看到老甘屋里(妻子)一边捡起被打死的鸭子一边流泪,我心里真不是滋味。毕竟老甘两口子对我们几个知青不错,看到我们生活清苦时常送一些蔬菜帮助我们。这是我在插队期间做过的最为愧疚的一件事。在那个困苦的年代,20多只鸭子如果长大了卖,对于一个农民家庭是一笔不小的收入。最让我惭愧的是老甘居然还送了几只被我打死的鸭子给我们知青改善伙食。面对淳朴善良的老甘,我再也不能因为每天多3分工去当“杀手”了!辞工,坚决不干!队里没办法只好暗地和我协商:只撵不打,但对外谎称只要家禽下田照打不误!那以后真的很少有家禽去稻田里了,我的工作也异常轻松起来。

  体育锻炼

  农村的生活单调枯燥,我们7个小伙子正值年少,晴天要上工还不觉得什么,但一到雨天就只能待屋子里,两个字:难熬!为了娱乐也为了强身健体,我们把两个麻石墩子中间钻个洞,串上一根粗钢筋,做成了一副举重用的土杠铃。雨天我们知青点俨然成了举重馆,村里的老少爷们都来练把式、看稀奇,看谁的力气最大。一时间知青点里热闹非凡,有时候我们那里又成了摔跤场,知青之间、老乡之间相互比试,年少无知逞强好胜,出问题是迟早的。一天,芜湖知青承跃和广德知青海清互相较上了劲,俩人在堂屋里摔得满地打转,谁也不服谁,忽听“咔嚓”一声响,紧接着听到承跃一声惨叫:我的胳臂断了!众人一看吓得不轻,只见承跃手臂弯曲,痛苦无比地躺在地上呻吟,大伙赶紧将他扶起,用队里的拖拉机送到公社卫生院,接着又转到县医院做了手术。手臂断了的承跃回芜湖,疗养了3个多月后才回来。摔跤场从此偃旗息鼓,但举重仍然是大伙比试高低的保留节目。

  在张复大队我们几个知青属于比较踏实肯干的一类,虽然来自不同地方,家庭背景各不相同,也闹了不少笑话,但大家能够相互包容、愉快相处,结下了深厚的情意。30多年的时间转瞬即逝,当年最小的我已年近五旬。那是一段让我刻骨铭心的岁月,正是那段岁月让我了解了中国农村,了解了我的农民朋友。朴实坚韧、善良厚重!让我懂得什么是艰苦、什么是责任、什么是善良、什么是感恩。今天,我虽待在与过去生活毫不相干的环境里,但记忆的缰绳却总会时不时的把我拉回到那个年代,那个充满天真烂漫的蹉跎岁月里……

  芜湖探亲之路

  1977年国庆节前夕,我和承跃一道回芜湖探亲。我们每人带了20多斤的板栗,芜湖人俗称“毛栗子”。从村里出发由梨山一路步行至柏垫,准备在柏垫乘坐汽车到宁国,再由宁国乘火车到芜湖。一个目的:为了省钱!那时从广德到芜湖还没有火车,坐汽车也只需区区3元多钱。就这点钱,我们也拿不出。从浪水湾到柏垫几十公里,刚好又是雨天,山路泥泞蜿蜒。我俩走得非常艰难,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在四合路过一处房子,看到屋檐下晒衣服用的是晾衣架,估计一定是有知青住的地方,那时的农村是不用晾衣架的,凡是用衣架晾衣服的一定是知青。果然是几个上海女知青的住地,一共4个人,都比我和承跃年长。看到我俩进门,他们很热情,端水的端水,还要留我们吃饭,一位女知青甚至还拿出几颗大白兔奶糖给我俩吃,那个年代大白兔奶糖绝对是难得一见的好东西!

  告别了几个上海女知青,我们终于到了柏垫。几经周折,终于拦了一辆顺路去宁国的货车,到达宁国火车站已接近下午,这一路我们走了七八个钟头。宁国到芜湖的火车票好像是一块多钱一张,就是这一块多钱,在车上还遇到承跃一个同学,因为逃票被抓!在苦苦哀求无效的情况下,我们只好倾其所有为他垫付票钱和罚款,才得以解脱。

  告别浪水湾

  1978年3月,我和建中、和平3人应征入伍。建中、和平去了成都部队,我去了南海舰队。

  告别的日子兴奋又惆怅,浪水湾7个知青符合当时应征条件的5人,两人因所谓的家庭出身问题不能报名,最终体检合格3人。走的人就要走了,走不掉的还得留下来继续务农,曾经一个锅里舀饭的伙伴心境各不相同。离开的日子越来越近,欢送的饭局也愈加多了起来,那时的饭局不像现在上馆子。都是在村民家里,干部带头,村民们轮流地在各自家里杀鸡宰鹅,把最好的东西拿出来请我们这些即将离开的知青。那个时候我还不会喝酒,喝的酒不过是老乡们俗称的“昏头大曲”山芋干酒。要是按现在的说法,应该是原生态的酒,那时没有假酒,更没有添加剂什么的。面对依依不舍、浓情难离的乡亲和没能走掉的知青伙伴,不会喝酒的我也不得不喝。拿到入伍通知书后的若干天中,不知道醉了多少次,这其中既有参军的兴奋但更多的是那一份情感割离的惆怅。

  一天早上,海清把我带到一块菠菜地旁边,指着菜地中间倒伏一片的菠菜对我说:“那是你昨晚在窦书记家喝醉后回来摔倒的地方。你躺在地上不愿起来,不断地在菜地里抽泣”。难怪早上起来,我发现全身上下不知在哪儿沾上了那么多的泥巴,巧的是摔倒的地方正好是窦书记家的菜地,多年以后他们见到我还提及此事。

  1979年9月,拨乱反正落实政策,全国知青有组织的大返城。至此,波澜壮阔的中国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以知青大返城的方式宣告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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